这个夜晚如酒杯里洋溢而出的泡沫,无限膨胀着,且毫无意义。 

 

 

 

 

 

没有想到,这一次去上海培训竟然能够轮到我。当李处宣布参加培训人员名单时念到我的名字,我一时有些惊讶。

不仅是我,就连老王也从老花镜下面抬起眼睛瞟了我一眼,目光里写满惊奇。吴素素已经按捺不住,转头和简梅神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条,飞快地写了几个字递给简梅。简梅接过纸条看看,撇了撇嘴,似笑非笑。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所谓培训,只是一个公差旅游的借口。上海的培训,其实就是沿着华东旅游的线路,提前几天走,晚几天回来,培训前后浏览些风景名胜,公款报销,乐哉悠哉。

这等好事怎么会轮到平庸的小副科长头上?我没有仔细去想,也懒得多想。

 

 

快下班的时候,我发了条短信给幽语。

"在做什么?"

等了很久,始终没有回音。

下班后,尚宏扯住我,非要找几个哥们儿一起喝酒,说是要为我送送行。

所谓送行,无非是几个常凑在一起喝酒的同事,却了家常去饭店狂饮一痛。大家说了些"一路平安"、"学好玩好"之类的客套话,讨论了一些网络上热门话题、讲了几段最新流行的顺口溜,又评价了一番某甲某乙的糗事,靠墙而立的空啤酒瓶子摆了两打以后,一伙人便作鸟兽散。

尚宏开着他的黑色海南马自达,被我们笑称“黑马”的车子,说是要送我回家。车到十字路口,这个家伙却转弯奔向我们俩常去的那个小酒吧。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聚会之后,还要去酒吧再混一会儿,磨蹭到午夜才能尽兴地回家。

酒吧的名字叫做summer bar,霓虹灯围绕下的英文名字下面写着大大的中文:“虾米酒吧”。

不伦不类的翻译,说不出算是创新还是搞怪。

"虽说是祝你这次出门能玩得开心,但总觉得你未必会很开心。"尚宏在洒吧里又灌了一小瓶啤酒后,身体放松,歪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对我说。

我的心里一惊,以为他看穿了我的心事,问了声:"怎么?"

又想想并未和他提起过有关幽语的事情,放了心,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开心?"

"哥们儿,你也不长大脑想想,你是和什么人一起去?"

"方菲和李处嘛,那又怎样?"

尚宏诡秘一笑:"你就等着瞧吧。给你句忠告啊--与人方便,与已方便。"

我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目光投向别处。

酒吧靠墙的一面,一溜摆着几台电脑,以供闲极无聊的顾客上网打发时间。几台电脑前都是空的,只有角落里的一台电脑前,一个女人背对着我们独自坐在那里浏览网页。她的卷发拢在脑后,挽着一个乱乱的发髻,她穿了件黑色的羊绒衫,低低的领口间露出修长的脖子。

她的背影让我想起了幽语。在幽语发给我的那张照片里,她就是穿着这样一件黑色的衣服,头发拢在脑后。

整个晚上,我都心不在焉。我一直在想着幽语,因为这一次出行,我将路过她所在的城市。

"刘迟,你小子原来在看美女呢!"尚宏说着,击掌大笑,站起身来走向那个女人。

没过多久,尚宏就带着黑衣女人走过来。

他这种把戏,我已经见惯不惊。好几次在酒吧里,几个人打赌,看谁先领回陌生女人过来一起喝酒谈笑,只要尚宏出手,十次有九次成功。

尚宏是个很有女人缘的家伙,身材高大,相貌堂堂,风趣幽默又处事老练,一副纨绔子弟的派头儿。他虽然只比我小两岁,至今却仍坚持着单身贵族身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他混到一起的,我们的性格皆然相反,坐到一起却总能有共同的话题。

尚宏招呼服务生添了杯子,又要了啤酒。我并未阻拦,因为知道他的酒量很不寻常,也从未因喝酒耽误过开好他的黑马。

黑衣女人坐下来。我们互相介绍了自己。她自称"小夏",一听就是个假名字,我与尚宏却并不揭穿。

女人大概三十岁出头,瘦削的脸,眼窝略深陷。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偏着头,声音有些沙哑,,一副倦怠的表情,话不多,听人说话的神情却很专注。

那天晚上大多是尚宏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一些荤笑话和些许不着边际的废话。这个夜晚如酒杯里洋溢而出的泡沫,无限膨胀着,且毫无意义。我一次又一次地把嘴巴凑近杯子边沿,吸着快要溢出的啤酒沫,任随无聊话语从左耳朵灌进去又从右耳朵冒出来。

黑衣女人的话并不多,而我一面假作微笑,一面观察着她。偶尔的恍惚中,觉得幽语就应该是她现在的样子;偶尔的清醒中,又清楚地告诉自己,她不可能是幽语,她只是一个陌生人,她不过是众多擦肩而过的路人之一。那时我并未想到,她在以后的日子里会踏进我的生活轨迹,一直走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