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光里,我们的身体瓷器般忠诚地容纳着复杂的情绪,无论急迫、不安、焦燥、无奈还是漫不经心,它都要一一承载,即使是满溢,也不会改变那一贯的姿势。

 

     没有人统计过,我们的一生之中有多少时间是用来等待。等待一个迟到的朋友,等待晚点的火车,在某商场里排在长长的队伍里等待领取赠品,在某要人的会客厅里等待被约见,在路边的屋檐下等待一场暴雨的停止,在失眠的长夜里等待天明……
时间在等待中迟缓如垂暮的老人,喘息着咳嗽着抱怨着,无视你的焦虑,漠然地耗费着你的每一分,每一秒。
等待的时光里,我们的身体瓷器般忠诚地容纳着复杂的情绪,无论急迫、不安、焦燥、无奈还是漫不经心,它都要一一承载,即使是满溢,也不会改变那一贯的姿势。

每天早晨,我有一段固定的时间要在等待中度过。把孩子送到学校以后到单位通勤车到达站点之间相差了十五分钟。这一段时间里,商店还没有开门,也没有什么花园公园可以散步,我只能站在路边无聊地等待。
曾经尝试过塞上MP3耳机听音乐,却最终放弃。等车的路段繁忙而喧闹,各种车辆的喇叭声、刹车声、公共汽车靠向站台的提示声大大地超越了我的音乐,由不和谐的伴奏渐变为高亢的主旋律。
除了无所事事地站在路边张望,还能做什么?
一般地,我都会站在一个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生活中存着太多的必然性,总有那么一些人一些事在相同的时间里单调重复着,日复一日。就在这段短短的等待时间里,每天都会出现的一些面孔以同样的匆忙的步履与各不相同的势态,雾一般浅浅地印在时间的影像里。
一个胖胖的女孩,总喜欢把她粗胖的腿裹在七分裤里,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脚上趿拉着凉鞋,踩着噼噼叭叭的节奏走过去;另一个中年的女人一年四季都喜欢穿裙子,以遮盖稍显发福的身体。最不喜欢看到的是她穿上那条横条花纹长筒裙,每次她踩着高跟鞋摇晃着经过银行门前,我都暗自担心,如果她的步伐稍稍加快一点,极有可能撑破那条窄长的裙子。不知道她从事的是什么样工作,但愿是坐在办公室里极少活动,否则,那条裙子怎样承受她宽大的身体?
还有一个年近五十岁的女人,每天和我在同一地点等车。她的身材瘦小,衣着始终合体,无论穿了休闲服还是正装,一样地给人以优雅从容的感觉。仅从她的背影看上去,无法判断她的年龄,只有当她转过身来,展现出脸上的岁月的刻痕,才能让你把她归类到老年的队伍中去。然而她的眼神里透露出的笑意,那份自信又将她从年纪的界限剥离出来,以一种恬然的姿势停留在春天的季风里。

路过的风景中,最容易吸引人眼球的似乎是恋人。或许是因为年轻,他们拥有可以毫无顾忌地炫耀与张扬的资本。每天早晨我都会看到一对令人羡慕的年轻恋人经过。男生高大帅气,眉毛浓密,下巴棱角分明,眼神明朗如晨曦。女生娇小白皙,瘦廋的骨感美女,长发飘扬在微风中,柔顺如水底的草,轻轻地招摇,暗示着有关青春的某类纤细心事。男生的手总是环在女生的腰间,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一路走过去,丢下低低的笑语在洒满清晨阳光的彩砖路面上。似乎是套用泡沫剧的场面,这样的情节虽然已与我相距遥远,看上去却令人愉悦轻松。他们相依相偎的背影让人联想起黎明时分的窗花剪影,将一切有关未来的美好向往,浓缩成柔和的线条,展示在透明的玻璃窗上。
偶尔两个人也会闹别扭,某一天我看到那个男生目不斜视地昂首而过,过了好久,女生才心事重重地低着头走过去。无法猜测,是什么原因使他们产生矛盾,以至失去了每天早晨甜蜜的相依。这样的情形不会太久,几天以后,我又会看见泡沫剧的温情重演,金童玉女相拥着走过,走向他们充满美好期待的生活。那一刻,路边的花朵似乎也开得格外卖力,绽放出它们最明媚的颜色。

有人匆忙上班的同时,也有人下班。银行的更夫,一个粗壮的黝黑的男人,在早晨结束了他的工作,把铁闸门打开一条半米高的缝隙,雄猫一样地弓起身体钻出门来。他似乎总是不急着回家,跨上停在门口的摩托车以后还要探出身子和站在门前的年轻保安聊一会儿,然后才踏下油门驶上快车道。一阵机械的轰鸣声过后,那个穿着红色T恤的身影便消失在车流之中。阳光明媚的清晨里,他将驶向何方?等待他的是摆好热气腾腾早餐的餐桌吗?那样的桌前应该有一个笑容可掬的女人吧?
更夫离开不久,银行的运钞车便开来了。荷枪实弹的运钞员警惕地关注着钱袋从车上拖到银行里的全部过程。此时,经过的行人依旧不以为然地从车前走过,就在眼前的巨大财富对于他们来说相当于空无一物。只有他们口袋里的那张小小磁卡中的某一笔数目从提款机中吐出时,才变成他们真正的钱,在此以前的过程,与他们无关。
银行的铁门完全打开,两个保安抬着沉甸甸的钱袋走进空旷的大厅,胳臂上的肌肉绷起。钱币是很沉重的东西,这样的重量来自于它自身的数量也来自于它所代表的意义。在我们的生命之中,又有多少有形无形的令我们倍感沉重的东西?在我们在心灵某处警觉地护卫着它们的时刻,又有多少人无视地走过去,不屑一顾?

运钞车开走的时候,单位的蓝色空调大巴也停在了路边,我的等待时间结束了。当车门关上,那些观望的风景也一同关在了门外,留在原处。
同时结束的还有我自己的另一角色。当我坐在行驶的车上,禁不住暗想,在另外一些路过的行人眼中,我又是被怎样定义的风景?

 

 

                                                                   于2007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