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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的声音
作者: 张大鑫 | 2008年05月05日 09:40 | 栏目: 人间故事(61) 点击 | (13)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zhangdaxin.blshe.com/post/3263/196836
(一)
命运是不公平的。
自从朵朵出世以后,粟粟就发现了这一人生定理。
粟粟看着朵朵一天天长大起来,漂亮起来,如娇媚的玫瑰花。
朵朵开始走路了,穿着粉格子的连衣裙,步履蹒跚地追随着粟粟。粟粟躲在地环花丛里,朵朵找不到她,站在小路中间大哭。粟粟便会从藏身的地方出来,哄着朵朵,牵着她的手,指给她看细细高高的地环花。明黄色的花朵在花茎上轻轻摇摆,向着太阳的方向,执著地昂起小小的头。朵朵仰起头看着那些花儿,忘记了哭泣。
朵朵上学了,背着书包和粟粟手牵手一同去学校。粟粟感觉很骄傲,因为她开始承担姐姐保护妹妹的责任了。粟粟同时又感觉很尴尬,因为一路走过来时,大家都在夸朵朵漂亮,却从没有人注意她。
粟粟已经四年级了,还没有朵朵长得高。黑黑的瘦瘦的,不大的眼睛,塌塌的鼻子,和朵朵比起来,真的是一个天上仙女一个地下丑妮。
朵朵上初中以后,再不和粟粟呆在一起了。青春期的朵朵悄然地发育着,散发着青苹果般的清香,吸引了众多男生蜜蜂般围在她的身旁。每天上学放学,都会有男孩子骑着车带她。粟粟只好一个人独自走路。她仍然瘦小,身体似乎忘记了继续生长。她的视力她越来越差,黑黑的脸上挂着副厚厚的眼镜,背着书包的肩膀略驼着,远远看去,象一个小老头儿。
粟粟的脑子似乎也不是很聪明。她只读到初中毕业,然后就去了父亲的小五金门店打些零工。
朵朵如同阳光下的花朵一样,结苞、绽放,出落成了一个标准封面女郎似的标准美女。
似乎很美的美女也不必认真读书,朵朵也只读到高中毕业,然后就象蝴蝶一样在不同的公司里飘来飘去,和不同的公司老板们谈相似的恋爱。
(二)
粟粟越来越难看见朵朵了,朵朵搬出了家里,住进了豪华小区的公寓。每天从商店下班回家,粟粟都会在楼前那丛地环花前停留一会。她有点想念朵朵,想念曾经和朵朵牵手的那些温暖的童年时光。
地环花儿开得那么旺盛,它们以为整个夏天的温暖阳光都是为它们而照耀。只要有一株地环种子落入土壤之中,它便会在地下默默地延伸它的根须,衍生出第二株第三株,一直连成一片。
粟粟喜欢这种细细高高的黄色花儿,因为它们的执著,因为它们的顽强。
朵朵回来了,将军似的挺着大大的肚子。她牵着粟粟的手站在地环花丛前面,眯着眼,看着阳光穿透纤细的黄色花瓣,然后对粟粟说,“孩子快出世了,来我这里帮我吧。”
粟粟搬进了朵朵的家,有很多房间的宽大明亮的房子里。
粟粟按照精致的食谱为朵朵做饭,粟粟陪朵朵出去散步,粟粟帮助朵朵打扫房间,粟粟也照管朵朵家里的那些盆花。
每当朵朵为那些兰花和茶花浇水的时候,总会禁不住想起家门前的地环花。一阵感叹,同样是花儿,有的要养在盆中精心照料,未必成活;有的却可以以风雨为养料,自然生长。
朵朵的男人叫做风,比她大很多,是很有风度那种成熟男。他经常很晚才回来,有些晚上根本就不回家。
粟粟看得出朵朵很爱风,和风在一起的时候,朵朵的眼睛里有柔软的幸福在流动。
看上去,风也很喜欢朵朵,他经常轻抚朵朵的肚子,趴在她的肚子旁边轻轻地说些悄悄话,叫着“儿子,儿子……”每每此时,朵朵就会拍着风的头吃吃地笑。
(三)
朵朵生了个女孩,黑黑的大眼睛,像极了她的妈妈。粟粟很开心,她喜欢那个女婴。从孩子抱到产房开始,每隔十分钟她就会趴在小床边看着,然后摘下眼镜,使劲儿地擦擦,戴上,再仔细看。
朵朵却不那么开心。因为风非常想要男孩子。
风只到医院来看过朵朵一次,就再没了踪影。
朵朵出院以后几乎没有说过话,每天只是睡觉,或者斜靠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即便孩子饿得嗷嗷大哭她也不会去看一眼。
粟粟手忙脚乱地为孩子冲好奶粉,把奶嘴塞到她的嘴巴里,小家伙立刻停住了哭闹,发出满意的咂咂声。
粟粟看着孩子微笑。当她转向朵朵,却又皱紧了眉头。
又过了半个月风才回家。朵朵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风,继续面向窗子发呆。
风扔下一个存折给朵朵又走了,以后再没有回来。
朵朵沉默了一个月之后不再躺在床上发呆。她开始在地上走动,烦燥地来回来回,独自嘟哝着含混不清的话语。
粟粟请来了医生。医生说朵朵是产后抑郁症,开了好多药物给朵朵。可是无论粟粟怎样劝说,朵朵都会把药掷到地上,狠狠地踩碎。
孩子一天天成长着。三个月以后,粟粟开始把孩子抱下楼去晒太阳。小小的女婴在阳光下微笑扭动打着喷涕,粟粟的心里痒痒的,象树荫下的蚂蚁轻轻爬过。
有一天,当她沉浸在与婴儿共享的喜悦中时,她听到了惊心一声砰响。
那是朵朵,从十楼坠落,长发散落在鲜红的血迹与粉白的脑浆之中。
(四)
粟粟带着孩子回家了。她只带走了小女婴,并没有带走风的存折。
她给孩子取名为阳。
又一年夏天来了,地环花依然没心没肺地生长起来,抽芽开花。
阳已经开始走路,却还不会说话。粟粟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姨……妈……”,阳却只是搂着粟粟的脖子,把嫩嫩的小脸贴在粟粟的脸上轻轻地哼。
阳在黄昏的小路上蹒跚着追随着粟粟。粟粟躲进花丛中。
阳找不粟粟,站在小路中央大哭起来。粟粟正要闪身出来,忽然听见阳在喊着:“妈……妈……”
粟的眼里有热热的泪水落下。她仰起脸,透过金色的地环花,看见了耀眼而温暖的阳光。红红的落日余辉中,她听到了花开的声音,小小的花苞慢慢绽开的同时每一瓣都在细声地叫着:“妈……妈……”
于2006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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