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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
作者: 张大鑫 | 2008年05月08日 07:58 | 栏目: 散文随笔(99) 点击 | (22)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zhangdaxin.blshe.com/post/3263/198197
当她一天天长久地独坐在院子里,说她耳边有水流之声时,她似乎没有意识到,那是因为她已经老了。
她告诉我,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听得见河水流动的声音,从月亮里传来;中午阳光正好的时候,她也可以听见水流之声,从云际飘来。当她说给我听的时候,我还是孩子。我支起耳朵努力地听,除了夜风穿过树叶的嬉笑声以外,再听不到什么别的声音。我那时不知道,那是一种幻觉。只有到达一定年纪的人,才可以听得到那样的天籁之音,流水般从天空倾泻而下,在深厚的大地上静静流淌。
水流之音,原来是岁月才听得懂的音乐。那曲谱里收藏的是无字的诗,无词的歌,是流传久远的传说,是一种自我境界中的神话。
她一辈子生活在山区,没有见过哪怕是一条宽阔的大河。在她的生命之中,流过的只有涓涓细流,却清澈剔透。而她,是水流下的沙,默默地仰望着如水般时光流过,望着天光与云影飘浮而过,却从未因此改变。而此时,当我将往事点滴打捞而起,才发现,那样的沙会在阳光下闪光,如夕阳西下时的水流,反射了一天之中最灿烂的那些光芒。
潺潺水流之间,她还可以清晰地辨认一个孩子的声音,奔跑在门前的那条小路,向着她的怀抱。
可是那时我并不知道,她的身体仿佛像一棵倒下的大树,慢慢地贴近大地,远离天空。而她的灵魂却愈见轻盈,慢慢飞升,向着一片空灵渺茫的光明。
在她弥留的时刻,我正在医院里静点,为治愈莫名的过敏症。奇痒的红色包块占据了我大部分皮肤,为此,我终于错过了再见她最后一面。以后听说了多次,她离去前的张望,门开着,她用尽全力探出头去张望。那一刻,她望见的是什么?虚幻的光明?未知的安静?还是故去的亲人的面孔?她是否还听得到那来自天际的潺潺流水之音,或者,听见的只是一声呼唤,来自很久以前期盼过的远方?只是,她不可能再回答我的问题,再不会抱我在怀里,告诉我月亮里曾经有过怎样的故事。
一直记得,那些围着她哭闹的童年时光。当她在我面前蹲下来,用衣袖拭去我满面的泪水,我听到的是这世界上最美丽柔和的声音,在阳光下一丝丝弹出,网住我的迷茫。
只是当我说出“爱”,当我明白我应该对她说出“爱”的时候,她再听不见。
我是多么痛恨自己,懂事得太晚。我是多么痛恨生命,行走得太快!为什么在我尚未明白什么是真爱的时候,她已离世?带着一身的疲累,和折磨她半生的病痛?
有时真的希望自己会在某一刻泪流满面,那样的话,是不是就能在朦胧泪眼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向我,抱紧我,让我听得见温暖的心跳?
可惜,长大竟是一个泪腺渐渐干涸的过程,取代湿润泪水的是干枯的错过与遗憾,一次又一次。
今夜,当我独自遥望那深蓝夜幕上的一片澄澈月光,仔细倾听,却怎么也听不到一点有关于水流的声响。当喧闹的城市暂时陷入浅浅的睡眠,当我躲开那些汽车、工地、远方的铁轨深处传来的轰鸣声,仍然听不到她曾听过的声音。我向着窗外伸出双手,捕捉着她在最后日子里的那些心灵的回响,却是徒劳。
仿佛冥冥之中,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以落叶的速度,不急不缓地坠落。那不是水流之音,那些只是灰尘,只是在白日里闪动的浮躁心绪,漠然投向黑色夜空,却一直没有落入底部。
有关爱恨的往事在时光的消逝中沉静如湖,即使丢进几粒凝结了无数沉重情感的石子,也激不起太多波澜,唯有她最后的呢喃,一直铭记。或许,只有当我自己走过漫漫岁月的那些必经之路,只有当我的鬓边飞扬起与她一样的白发,我才会听到她曾经听到的那些旋律,然后低柔地慢慢地说给自己,只愿那时我可以带着深厚安详的微笑,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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