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村庄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风梳理着柳树的长发,阳光,一缕缕从柳枝间滑落。
走出院门,山就在路的尽头,重重叠叠地藏着树林的心事。
路边的稻田整齐地在方格里绘满绿色,稻谷的颗粒整日整夜地吸吮着阳光,期待着转为成熟的金黄。风在稻子的叶片上眼波流连,稻穗们微微弯下腰,絮絮地将土地的陈年故事讲给田间的稻草人听。那个忠实而木讷的听众就在风中摇动空空的袖子,做出理解的手势。
麻雀们惊讶地尖叫着一轰而散,停在不远处的树梢上远远地观察着,讨论着,耐心等待着下一次的着陆。
记忆的水份在阳光下慢慢蒸发,日子在泥土的气息中奔走,一层层渗入地下。而土壤的芬芳会在每一次雨后由深层的砂石中浮起,四处散落野花,绽放纤弱的美丽。
那些夏天的日子,所有细微的声响在蜜蜂的翅尖,震颤着穿越淡紫的豆角花、金黄的莴瓜花、粉白的土豆花,穿越原野的深绿,向着远方的更远方。
狗尾草远远地避开田野,蔓向路的尽头。天与路交界的地方总是空旷着的,很久,才会看到一两个农人经过。
长长的铁轨在天边相交,拥抱,写下一个传奇的故事,仅仅与旅途有关。那时,我们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也无法把任何一种景物与情与爱联系到一起。我们在农人们的午睡时间里过家家,很认真地扮演着"爸爸"、"妈妈"和"孩子"。
沉闷的空气中,只有热风吹过,汗滴落在脖子里才会感觉到转瞬即逝的凉爽。炎热一点也影响不到我们的情绪,我们从水洼里舀水,把黑黑的泥土和在一起,捏出许多小碗的形状。
是的,我们要用它们来盛树叶和野花,盛满对于平凡日子的模仿。
李子树的层层叶影在树下舞蹈,青涩的果实比成熟的红色更具诱惑。我们踩着凳子,伸出小手去够绿色的李子,握住那颗圆圆的坚硬的果子的同时也侵蚀了虫子的领地。被蛰红的手臂要几天才能消肿,未熟的李子涩涩的汁液,却在多少年后依然飘荡在舌尖,随时都可以在记忆中捞起。
当阳光晒干我们的喉咙时,菜园里头顶黄花的细小黄瓜就是我们最好的零食。随便在衣服上擦几下就塞进嘴巴里,轻轻一口咬下去,自然的清香就从牙齿的缝隙一直渗入心脾。
黄狗们懒懒地趴在门前伸出舌头,大嗓门儿的公鸡高声叫喊,追逐着母鸡在院子里转圈。一向看不惯那个骄傲的大家伙趴在可怜母鸡的背上,每次看到这种场面总会气愤地将霸道的公鸡轰走,驱赶到距离小母鸡们更远的地方用大筐扣住。
院子里的秋千空荡荡地轻摇,木条栅栏上残留的几粒木耳在阳光下干瘪下去。
风,从敞开的门走近屋子,抚过炕席上的花纹,瞥了眼炕边红漆已驳落的木头柜子,从窗子翻过。
窗下,一大簇草莓在地面上结果,根须在水份丰富的土壤中暗暗扩大着领地。几只蚂蚁心满意足地从掏空了的红色果实中爬出来,触角沾满甜蜜的信息。
隔了两条小巷,是一个很大的池塘,那里是鱼儿们的乐园,却是孩子们的禁地。如果有谁无视大人的警告去戏水,回到家后必定免不了责骂甚至挨打。我们曾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听过无数关于那池塘的传说。那些荡漾的水波深处,隐藏着一个叫做恐惧的怪物,每一年的夏天,它都要张开黑色的口袋装走几个鲜活的生命,从未间断。
但是,在阳光明媚的白天,池塘看起来是温柔的,闪动着万顷金光。曾经在池塘边的石头小路上跌破了膝盖,伤口很深,结的疤过了好多个夏天以后才慢慢变淡,与腿部皮肤的颜色渐渐融合为一体。记得,那一次的受伤,我没有哭,我的勇敢得到了很多亲人的表扬。
那是我所能记住的关于坚强的教育的第一课。
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流血的伤口并不是最痛,对于身体疼痛的忍耐并不是最坚强。有另外一种伤害隐藏在皮肤与血肉的更深处,也许永远不会愈合,也许会留下永远不能抚平的伤疤。
记得,一个又一个夏季的轮回以后,我渐渐远离了村庄,在水泥的建筑间扎根,慢慢长大。
我知道我早晚是要长大的,却不知道,长大的过程中会有意或无意地遗弃太多的记忆。
是的,我曾经很刻意也很成功地忘记了很多不愿记起的事情,只是那样的"忘记"是将记忆裹了层层的盔甲,深埋在时间的更深处,渐渐凝聚、缩小,最终石化,再难轻易地与过去剥离。
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断定,这样的遗忘是幸运还是悲哀。我只知道,有一种甲壳在保护着我;我只知道,偶尔的夜晚,一些思绪会从壳中探出头来,遥望往事。

 

                                                               于2007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