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走进院落是一个年轻的春天，迎春花刚刚开放，花瓣的颜色如身穿的那件淡黄色夹克般娇嫩。在此之前，偶尔路过几次这座隐藏在树丛深处的大院，除了一些神秘的感觉以外，再无其他。那时，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深入这样的院落，开始与一个陌生的空间紧密相联。
或许每个人都拥有过一个或几个这样的院落，深邃或是简单得一目了然，默默地收纳着你的生活琐碎时光，也见证着你生命中的一些重要时刻，无论你是否愿意无论你是否有过选择。
迎春开过之后是丁香花，当丁香的浓郁香气从院落深处蔓延到街上，散落在城市里时，我已经成了院子里的常客。通常是在不需要上大课的下午，沿小街的侧门进来，从花园穿行而过，带了一身树木的气息，一种潮湿的期待便伴随着绿荫一路同行，伴抵达我的目的地。在那一片花园里，我目睹了时间在轮回中疯长。时间的花朵在春天的枝头开出粉白，时间的果实在秋天的绿叶间洒落星星点点的红色。与四季相伴的，是十指相扣的温暖，引领我在若干年后的深秋，深陷于院子的深处，终于安居于那些火柴盒般方正的楼群间的几扇窗的后面。
生活在院子里的人们大多为这院落而自豪。是的，在这样一个浮华城市里，除了那些与大学府学生宿舍混杂的教工住宅楼外，还有多居民可以享受这样安静的院落？院子里的老人们往往就因了这份骄傲而排外，每当发现院子里有闲杂人等前来溜狗或闲逛，常常侧目，甚至集体去要求保卫部门提早关闭院子的侧门。
出入院落这么多年，却从未有过类似的骄傲，也未曾怎样地热爱过这座院子。偶尔打的回家，出租车从喧闹的街道驶进院落时，常有司机艳羡院子里那大片的绿荫，自己却始终不以为然。
而院落却毫不在意我的漠然，只是默默收藏着我所有的足迹，快乐的、期待的、孤独的、感伤的，一切片断都积存在院落的心里。院落如镜，照着别人的经历也照着自己的岁月，真实无误，却没有过半句评论。
院落分两部分，前面是研究所的工作区，后面是家属区。工作区的主建筑是红瓦黄墙白色宽大台阶的大楼，建于五十年代。当年大楼内部的结构以木料为主，十年前的一场大火几乎燃尽了楼内所有的松木及其他木制品，连同收藏几十年的稀有书籍。现今的大楼已经更换了从前的红木门窗及廊柱，虽保持了原貌，甚至比从更加坚固，但失去的那些东西，已在一夜晚间化为灰烬消散无踪。
不过这对我没有任何影响。火光冲天的那个晚上，我还没有搬进院子里居住。却在难眠的夜里听到几十辆消防车的喇叭声尖利地嘶鸣着，穿越城市的空旷街道，奔向大院。
据说几个月后的一天，研究所的领导在一次晚归的路上，就在那座修缮一新的大楼背后，被人劫持并痛殴了一顿。对这一事件最终负责的是楼后的那一片茂密树林里的树木，好多几十年果树被伐掉，只有稀稀落落的几十株幸存。即便是在夜晚经过，借着一片路灯的光，也可以望穿树林的另一端。
院落的秘密在一次隐秘的暴力中结束，随时光的流逝，再没有什么事件能不被人们一眼望穿。

在院子里住久了，慢慢地熟悉了院子里的一张张面孔，却只是在印象中的熟悉，只是在对面走过时，微微点头，保持一个半露齿的含蓄微笑。我这方面的记性很坏，始终辩不清那些纵横着条条皱纹的笑脸究竟应该怎样称呼，而在他们的心目中，我的身份最初是某家的媳妇，后来是某男孩的妈妈。
这一点儿子比我强得多，他几乎记得所有老人的姓氏，因为那些老人们一同见证了他在院落里长大的过程。他们当他在吚呀学语的时候慈爱地抱过他；在他学习走路的时候蹲下身来冲着他拍手，轻轻地说"宝宝，来这边！"在他刚刚学会模仿大人的动作时，他们一个个地同他握手，如同被某位著名领导人接见般郑重。
再后来，儿子学会骑车，学会穿着滑轮鞋在院子里飞奔。当我坐在院子的长椅上看着那个一天天长高的身影在树荫下快乐奔跑时，不觉中就有了时光如梦的感觉。
而一样感受到时光飞逝的，还有院落里的人们。当婚礼的乐队在清晨时分将我从梦中吵醒，当某户的楼门前无声地挂出一串祭奠的黄纸，他人的喜悲就在身边上演，如叙述琐碎的剧本里，意料之中却又不能回避的情节。
无论怎样的快乐或伤痛，丢在院子里，便如入河底的石头，激起一片水花飞溅之后，涟漪散开在水面，很快就再无痕迹。自己的情感只定格于自己的胶片，在夜深人静时分，播放在记忆的划痕斑斑幕布上，似无声的电影，即便是微笑或落泪，也是对着自己的面容，无语。
院落里的生活就这样周而复始，淡然而漫不经心，如同院里的人们在春天里随意洒下的那些花籽，在墙角在草丛在树下杂乱地开放。红色的花朵与黄色的粉色的花朵高高低低地相间，没有树枝可攀附的牵牛花就在草地上匍匐生长着，自顾绽开或凋零。
就这样，每天走过相同的路，穿过大半个院落到达自己的小小蜗居，四季的心情在阳光下热烈过也在风雨中倦怠过，而一切心绪最终仍会在院落里慢慢沉没下去，波澜不惊。

院落，或许只有在最初的走进时才会对它心生期盼，而久居，必定会慢慢对很多情节熟视无睹。
常常会想，或许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院子，却不知道是否离去后才会想念，那些细节里的片断暖意。

 

 

 

                                                             于2007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