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药物的作用,让那些日夜折磨她的病痛在瞬间消失?她突然轻盈起来,仿佛从地面拾起的鱼重被投入水中,摆脱了窒息与苦痛,又可以自在呼吸,四处游弋。
    而当她撞上天棚的顶部,既不能降落又不能跃起,悬浮在半空时,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肉体。
    一袭白色床单盖住那个僵硬的身体,从头到脚。
    她听到哭声,围在床边的那些亲人们,有的掩着脸,有的在低低抽泣。她的女儿伏在那个与灵魂隔绝的身体上,放声痛哭。
    坐在房间角落里的,是他,相伴她几十年的人。他的腰佝偻着,弯得像一张随时都将折断的弓。他的鬓边露出白发,与染过的黑发掺杂在一起,垂着的头深埋在双臂里。在她尚且能够照顾自己的时候,她从不会任他以这样邋遢的面目出门,哪怕是他衬衫袖口的一粒扣子没有系好,她都会细心地提醒他。而现在,她竟有些留恋那个孱弱、单薄、满是伤痛的肉体,如果她仍可以与他同在,她宁愿重新忍受那些痛楚。
    窗外是正午时分的阳光,热烈,明亮。一道强光透过玻璃窗直射向她的所在,仿佛一条指引方向的通道,又似有一双手在推动着她离开那个四壁都在反射着悲伤的房间。
只有一堵墙一扇窗,相隔着温暖与阴郁,明媚与哀伤。
   "走吧。"一个声音在光明里低低地说。
    她摇摇头。
    她很想哭泣,却再流不出泪滴。她很想向身边的人说声告别,却再发不出声响。她像是空气中的一束光,一个气泡,一粒尘埃,除了默然飘浮,再无可作为。
    "走吧。"柔和的白色光芒托起她,把她带到窗外。
    生命就是这样宣告终止?在没有总结与评论之前 ,在太多挂牵悬在心头还未能放下之前?
    她以一种缓慢的速度飘动,如一片透明的云,游荡在喧闹的城市之间。

    那个有银灰色圆顶大楼,顶层有一个开阔的游泳馆。她和他闲睱的时候,经常来这里游泳。他们喜欢这个游泳馆,是因为置身于清澈的水中,仰起头,透过圆顶的玻璃可以看得到蔚蓝的天和偶尔飘过的白云。而现在,她更接近那一片纯蓝天空时,她的身体却再感受不到空气与水的温度。
    最后一次游泳是她最后一次入院的前三天。住院以后,她手背上的血管里埋了针头,为方便持续的静脉注射。她再不能洗澡,更不能游泳。再后来,她的皮肤开始干燥,每次更换衣物,便会看到片片皮屑脱落,如床头花篮里落下的那些枯萎的花瓣。
    她曾是爱清洁的人,但她更爱生命。即使那生命是以凋零的方式继续,她依然珍爱着每分每秒的感受。在他陪护在她床前的时候,她都尽量地保持自己的心情清澈,如清水如蓝天如一切洁净的东西。
    她并不避讳生与死的话题,但她不会强调自己求生的渴望,也不会夸大死亡的悲哀。和他说起她离去后的种种安排时,她一直平静安定,仿佛那是她在为另一个自己做着最后的准备。

    毗邻游泳馆大楼的是她与他居住的小区。他们住在那橦五层红砖旧楼的顶层。在窗子外面,他们请人焊接了一个宽大的窗台,在窗台上摆满花盆。仙人掌、马蹄莲、仙客来、变色球......没有名贵的花种,他们养的都是一些容易生存的花,如他与她的一生,平凡平淡,却始终充满生机。她知道,即使在她病重的时期,他依然尽力照顾着那些花儿。她在窗台上空停留片刻,欣慰地看到花儿们仍以旺盛的情绪蓬勃生长。仙人掌生得浓密,细细的绳子似乎就要捆绑不住那些四处探求阳光的球茎;仙客来与马蹄莲还没有开花,它们绿油油的叶片正骄傲地伸延,丝毫不为自己的平庸而愧疚;变色球的花球还是绿色的,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很快会转为更深的颜色,可惜她再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些花儿会一直生长下去,以植物自己的方式,延续着极为普通却始终热烈的生命。
    他们的楼下有一间花店,每天都有鲜花售出。带着露珠的玫瑰、芬芳的百合,还有包了透明塑料纸的康乃馨,染了颜色的绿菊......任何一朵花儿,都比她窗台上的花更美丽。两周前,女儿买来香气扑鼻的花篮放在她的床头。娇媚的花朵们,只在最初的几天就绽放了全部美丽,然后便一天天枯萎下去,失了水份,生出锈色的斑痕。
    那些从枝头被拦腰斩断的生命、夭折的美丽、片刻的精彩呵,当生命的养分不能及时供给,它们只有迅速腐败的命运,无可逃避。
    唯美,并不是生命的真实状态。真正的生命应是持续的生机,生存的信念和自然的态度。
    只是这些,她不能够再说出。

    那条渐渐远离城市的高速公路,通往她的故乡。一条不很清澈的河水远离公路,蜿蜒前进。两岸的村庄在阳光下静默,安然的气息里,她清晰地记起村庄里度过的那些童年时光,如倒映于河水中的缤纷秋色--艳丽的红、明亮的橙、清爽的绿......饥饿与温暖的记忆并肩前行,希望与失落、快乐与忧伤汇入同一暗流。
   一切感受都是生命所赐,她庆幸,从她能够感受得到的时候起,她便逐一去感受,并将那些感受一直完好地保留到记忆的尽头。
    道路两边的野花自在开放,鸟儿在林间快乐歌唱。生命以不同的声音不同的形态在每时每地继续。
    在她记起一切的同时,也在同时忘记。眷恋、挂牵与悲伤,越来越稀薄。她亦越飞越高,渐入云端。
    她知道,当她与最近的那一片云汇合,便会迅速融入其中,永失所有关于生命的意识。但她并不会为此而失望。因为她已明了,一个肉体生命的死亡只是生命的一种形式结束;与此同时,生命另一种形式会在另外的时间与空间里继续。
    或许,她会以一滴雨的形态落入河流;或许,会以一丝水汽的方式回归天空。
    或许,她会化为一片雪花飘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再融入他情不自禁滴落的泪滴。
    她不会再有悲伤与欢乐。这究竟是不是一种遗憾,要由她全部生命的过程来回答。
    那答案会在风中飘荡。
    而她终于升入那片白色的云里,再无踪迹。